探析薛亮山水画的独特魅力

作者 – 庞 辉

— 每一个“激荡与震撼”的静夜

          王国维曾说过,“美之为物有两种:一曰优美,一曰壮美。……若此物大不利于吾人,而吾人生活之意志为之破裂,因之意志遁去,而知力得为独立之作用以深观其物。吾人谓此物曰壮美,而谓其感情曰壮美之情。”薛亮的山水画正是对“壮美”这一概念的完美诠释,既具有外在的视觉震撼,又蕴含内在的深沉情感。 

        现年68岁的薛亮,画风独特,情高格逸,其梦幻诗意般的细笔山水独步天下,作品充满大自然灵气而富想象力的梦幻山水画风,人称“薛家样”。我与薛亮老师相知相识二十二年了,亲眼目睹并见证了他绘画创作生涯的辉煌成就。大家普遍认为他是中国著名山水画家,然而,我与他长期交流最多的是他的书法,谈起来娓娓动听,擅长篆体、隶书、章草等多种书体,展现“精、拙、厚”的审美特征,写得一手好书法,是一位很有个性的书法家;同时,他花了大量时间和精力研究中国传统绘画,主动融进中国美术史。书法的创作和古人诗意,为他带来意境、幻想………,为他铺就了一条坎坷、艰辛、宽广绘画创作之道。薛亮的画作常在不经意间将忙碌的农人、田间的老牛隐藏在宁静的田园中,让平和的乡村景象与险峻的山势形成强烈对比。这种冲突与和谐的统一,使我们不自觉地沉浸在画面中,产生“名山不作世俗态,千里倾盖来相迎。老松阅世几千尺,玉骨冷风战天碧”的情感共鸣。最终,画作的远景部分达到了视野的巅峰,远处云山交错,色彩层层叠加,直至视线被推至天际,形成一种扩展而梦幻的空间张力,作品中河山巍峨,气势恢宏,具有强烈的视觉冲击力。欣闻,薛亮老师画展将于本月底在北京中国美术馆举行,集中展示近年画作精品,让我们全面享受一次视觉盛宴,可喜可贺!

 

画家薛亮

          南京是中国书画的“高海拔”地区,这里历来不乏宗师巨匠与当代俊彦,薛亮于1978年来到这个人杰地灵的风水宝地。他1982年毕业于南京艺术学院,此后至1997年,他一直担任《新华日报》美术编辑,积累了丰富的艺术经验。1997年至今,薛亮在江苏省国画院工作,并担任傅抱石纪念馆馆长、中国艺术研究院研究员、博士生导师;南京大学、南京师范大学特聘教授;第十二届、十三届全国政协委员,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2013年,他荣获江苏省委、省政府授予的首届“紫金文化奖章”,2014年,获“江苏省艺术成就奖”。他的作品屡次获奖,其中包括国家级金奖一次、银奖三次。他曾在国内外举办多次个人画展,出版了六部个人画集,他的巨幅作品被各大博物馆等机构收藏,包括中南海、毛主席纪念堂、中国美术馆、南京博物院、南京大学等,彰显了其在中国当代山水画坛的重要地位。

— 对称之美:以汉字结构铸就山水神韵

          在中国画创作中,书法与绘画的关系密不可分。书法不仅是一种技巧性的艺术,更是一种抽象的艺术。要达到高境界的创作,扎实的书法功底、深厚的学养、诗意和哲思是密切相关的,这种关系视为“书画同源”!

          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薛亮深入探讨“以书入画”的传统命题。作为一位兼具画家和书法家身份的艺术家,薛亮深谙书法的精髓,并强调艺术创作应将文、史、哲与诗、书、画、印有机融合,形成一种深层次的艺术交响曲,这些理念巧妙地体现在他的山水画创作中,使作品兼具厚重的文化底蕴和鲜明的个人风格。他认为,汉字的结构和结体美是每一幅作品的核心旋律,无论在构图、章法还是布局上,薛亮都充分借鉴了历代书法名家中的结构之美,“知白守黑,计白当黑”。这种对汉字均衡与对称的运用,使他的作品在传统基础上焕发出独一无二的生命力,视觉效果独树一帜,将我们在欣赏中带向诗与远方,

          薛亮认为,在“以书入画”的“尚意”观念下,中国画逐渐摆脱了对具体形体的依赖,更加注重精神内涵的表达。相比那些只能徘徊于笔墨趣味的画家,薛亮从书法的结体、章法和造字原则中体悟到了中国画的审美节奏。这种节奏体现在作品的书写性和符号的撞击中形成嘹亮的韵律,要理解薛亮山水画的独特风格,尤其要特别关注书法形式在绘画语言中的构成与表达,而不应拘泥于传统笔墨的技法限制,他注重笔法和构图、这不仅包括书法中的文字造型和节奏,还包含一种富有音乐感的旋律,这正是许多艺术家所忽视的。书法从象形文字发展到隶书、金文、魏碑和楷书,经历了从表现意识萌发到情感表达成熟的过程。这种文化演进为薛亮的山水创作提供了丰富的灵感,使其作品既承载着传统的深厚底蕴,又焕发出独特的视觉美感。 

          值得一提的是,薛亮追求的图像和章法根植于中华民族的文化传统,而非西方潮流。尽管西方绘画的各种思潮对中国画产生了影响和冲击,但薛亮始终保持距离。他曾说:“西方所谓的形式逻辑构成,忽略了精神的指向,而我在书法中感受到东方构成概念与精神的深邃意义。” 

          从美学角度来看,薛亮的绘画特质有两个显著特点:首先,他的作品展现出“中正谨严”的风格,内在蕴含激越之力,对自然造化有深刻的体悟,堪称“华夏精神”的体现。其次,他将现代视角与传统山水的表达相融合,表现人与自然山川的崭新关系。这两个特点反映了他的创作目标:从传统到现代,从封闭到开放,从传承到创新,通过创造性转化传统山水范式,探索人与自然的独特个性化,他做到了,闯出了一个前无古人的新路。

          薛亮的作品大多是壮美和绚丽的境界。例如《雄浑太行》展现了高山之巅的雄伟壮观;《山川墨意》用色与墨的大块结构分割、布置画面,形成相互间气脉贯通的团块;而在《上善若水》中,山石坚凝,水势涌流,动静共融;《高天流云》以瑰丽的色彩和奇特的画风展示了山水画的多样性和丰富内涵。薛亮用画笔描绘出一个充满生机和激情的自然世界,他深受华夏文明的熏陶,这正是他创作的原动力,那些富有深度的色彩和图案,纯净且深邃,变化莫测,薛亮强调:“中国山水画并没有严格的工笔与写意之分。绘画的过程中,每位艺术家都会依据自己的情感和技法,合理地运用绘画语言去表达画面的精神内涵,传达出新的意义与生命力。”

— 空灵之美:以心灵意境抒发山水情怀

          薛亮喜欢在夜间创作,这不仅是他求学时期养成的习惯,更是他刻意为之的选择,这已经成为他几十年如一日的生活常态。他认为,夜晚的静谧能够让思绪更加集中,从而感受到创作的灵感。正如他所说:“静生慧,实者智”,薛亮说:一幅优秀的画作不仅需要具备形而下的精美技巧,更要追求形而上的深度,表现出人性中最美的内涵。夜间的静心能带来两种截然不同的创作体验:一种是山水的力量感与爆发力,另一种则是深邃的沉静之美。可以看出,薛亮的现代审美理念深受中华传统美学精神的熏陶和影响,尤其是 “澄怀味像”的观念。这些理念强调艺术创作中的虚静与纯粹,要求艺术家排除一切干扰,“天道酬诚才是真”,以一颗虔诚的心去感受和表达天地万物的深邃之美,在夜间创作,正是为了追求这种内在的沉静与灵感,展现出人与自然和谐共融的美学意境。

          薛亮继承并发扬了中华民族虚静美学的精神,他的作品多以虚静为基础,通过丰富的想象和联想,使作品表现出冰清玉洁、寂静玄幻的特质,展现出最高级的含蓄性和暗示性。其笔下的山水简洁而独特,呈现出一种天地在广袤时空中的运化与生生不息的美感。这里所说的“虚”并非虚无,而是老庄哲学中的虚实相生;“静”也不是死寂,而是动静结合、静中寓动的深层境界。正如苏东坡所言:“静故了群动,空故纳万境。”薛亮的静,不是传统文人画那种清高孤傲的隐逸情怀,也不同于某些看似静态却实际浮躁的现代山水。他的静凝聚着力量和灵魂,反映了现代人的情感与思考。面对当今社会的喧嚣与压力,他的作品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心灵的避难所。在充满竞争、污染和紧张的都市环境下,人们愈发渴望自然的宁静,渴望片刻的安宁,而薛亮的作品恰恰回应了这种现代社会的心理需求,为我们创造了一个超然世外的精神净土。

          在薛亮的众多“静夜思”系列作品中,与他以往惯常描绘的陡峭、劈裂的山石不同,这些作品展现了他内心的另一种情感。在这些画作中,没有巍峨和雄壮的山势,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灵和“郁郁寡欢”(苏童语)。细节与局部之间往往呈现出微妙的对峙,水墨与色彩似乎在暗中较量,营造出一种表面上的美好,但这种美好却隐隐带有些许寒意和不安。尽管画面显得静谧,但静谧的山水、草木与日月之中似乎总有蠢蠢欲动的力量。在他的新作《异想天开》中,我们看到了一种理想化的愿景:画中的异想使得天穹被打开,树林漂浮在山巅之上、云朵之下,而在云层之上,远山若隐若现。一种奇特的植物以野蛮的姿态向上生长,乍看之下像避雷针般的形态,刺破大朵的云层,直逼更高的远山。这是薛亮努力在自己生命中种植的艺术之树,是他内心向上追寻的声音,当这棵树刺破时空的瞬间,便开始了倾诉,我们仿佛听到了喧嚣中的孤寂声,那是孤寂与更深的孤寂在窃窃私语,悄然共鸣。

          在生活态度上,薛亮与他的画风如出一辙,淡泊宁静。他将自己的画室命名为“淡斋”,并表示:“人生要看淡名利和世事,才能真正去体会大好河山的壮丽。”薛亮对艺术的执着和思考,近乎一种信仰,也是一种人生的追求。他将艺术视为生命中不可替代的一部分,正是这种执着和真诚,使他在当代艺术界脱颖而出,为我们带来了无数美的享受和精神的共鸣。

— 创新之美:用“古代城砖构建现代大厦”

          薛亮自称是一个“杂食主义者”,他大胆吸收并融合了古今中外的经典绘画语言,只要这些元素符合他的创作精神,就会自然呈现在作品中,形成了独特的艺术风格。正如他所说:“我是一个杂食主义者,凡是能为我所用的艺术语言,我都会仔细消化,再将其转化为我的创作语言。”这种“用古代城砖建现代大厦”的理念,深刻体现了他对传统艺术的传承与创新!

          在创作过程中,薛亮并不拘泥于笔墨的形式,而是以“以情造景,以情生法”,石涛所说的“无法而法乃为至法”正是他艺术追求的核心。他在古人的技法中汲取灵感,将其与当代的主体精神相结合,传承创新,薛亮认为,艺术创作的真谛在于“化古为新”、“笔墨当随时代”,经典之所以经典,是因为它们在不同的时代都有新的解读空间。他的山水画风在本质上是对宋元山水精神的传承和发展:不刻意追求细节的精雕细琢,而是通过气质、章法来表达情感。他主张“以神取形”,将自然景观进行高度囊括,使作品拥有开阔的意境和深邃的内涵。正因如此,薛亮的作品虽然在视觉上可能不符合现实中的章法,却在艺术性和意境上达到了最高境界,展现了与宋元精神一脉相承的精髓。

          薛亮的艺术追求不仅仅体现在对传统的尊重,更强调创新与当代性的结合。他对笔墨的理解充满独特见解:“笔墨形态千变万化,用之不当则伤境。”这一论断在他的作品中得到了实践,他以非凡的胆识重新诠释东方美学精神,试图重建宋元山水的宏大格局和高华气象。这种充满个人色彩的符号系统,不仅富含情感智慧,更具备强烈的文化积淀和精神指向。他指出,回归传统并非简单的打入或脱离,而是“出出进进,能出能进”。在创作遇到瓶颈时,他常常从传统中汲取灵感,但绝不拘泥于陈规。他强调:“知其理而致其用,传统给予了我丰富的启发。随着艺术阅历的加深,我对传统经典更加敬畏,但我从不迷信盲从,要知其然,更要知其所以然。”

          薛亮这种创造性的探索起始于上个世纪80年代后期,成熟于90年代后期。这得力于他自70年代以来对传统的深入研习和苦临苦练,对宋、元、明、清代表性山水画家作品的解读,使他对传统造型符号有了深层次的理解,再则是对中外艺术理论的潜心研读,又使他确立了山水画由传统向现代转型的坚定信念。不可忽视的是,他用八年的时间游历名山大川,在对大自然的写生中感悟种种美质,并将传统笔法墨法在真景实境中加以印证。正是在这一过程中,他深切地认识到传统绘画中的笔墨符号是脱胎于自然景观的艺术形态,是主观世界对客观世界的重新塑造,是最纯粹的艺术语言元,积淀着民族的审美理想,比之西方的再现艺术、抽象艺术,从更高层面上迫近了艺术本体。在绘画创作中,薛亮追求的是“放笔直取”,随性而行,因情而生。这种创作方式来自于个人生命的体验,是一种内心自发的表达。薛亮认为,真正的中国画无法通过程序化手段完成,都必须捕捉艺术家的情感和当时的生命状态,就像落子无悔的棋局,画下的每一笔都不可更改。而西方古典绘画可以多次修改、反复调整局部,这正是中西绘画之间的显著区别。中国画是对瞬间情感的记录,是对生命状态的真实反映。

          在薛亮的山水画中,大量前人未见的程式与造型范式在作品中频繁出现。然而,在这些新奇的造型细节中,又时时可以见到传统的脉络与古人的影子。在他的造型过程中,薛亮讲究常理,得古法而能出新意,达性情。譬如他在描绘太行山时,山石的结构明显借鉴了李唐、刘松年等南宋画家的特点,但在线条排列上更加严谨有序,渲染层次更加简洁,色彩的运用也更加丰富。这种对传统符号的重组,使得薛亮的作品具有了独特的艺术风格,以谱系化的艺术语言展示出鲜明的个人特色。正如傅抱石先生所言,“时代变了,笔墨不得不变。”薛亮在其创作中注入了现代审美的感知,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和现代感。他强调,真正的创新应当是生命和创作的自然延伸,而非为了创新而创新。当内心对新事物的感受足够强烈时,它将自然在作品中流露。对薛亮来说,传统是艺术的根基,而时代则是滋养艺术成长的阳光与雨露,只有两者相辅相成,艺术之树才能茁壮成长。

           薛亮的作品都能让我们找到共鸣和感动,这种共鸣不仅仅停留在“雅俗共赏”的层面,而是更深地传播着中国文化的内在精神。正如著名评论家马鸿增先生所言:“画家薛亮是当代中国心象山水方阵中的杰出代表。欣赏他的作品,会被那静穆、幽深、清逸、纯净的审美意境所吸引,同时也会被作品中奇特、神秘和非凡的结构张力所震撼,陶醉于那缜密而灵动的笔墨功力。”薛亮的每一幅作品都承载着对自然与社会的个人解读,尽管生活中有波折与坎坷,却成为他创作的重要养分,滋养着他的灵感,使他不断突破自我,创作出更多打动人心的作品。通过不断的游历与思考,薛亮的作品开创了当代中国山水画的新格局,在当代艺术领域独树一帜,成为现代中国山水画的标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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