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墟与甲骨文:跨越千年的文明回响

作者 – 庞 辉

         今年11月15日,我来到河南安阳市,参加“纪念甲骨文发现125周年学术研讨会暨河南甲骨文研究院揭牌仪式”。河南省甲骨文研究院是以安阳师范学院为牵头单位,联合中国文字博物馆、殷墟博物馆、河南省社会科学院、郑州大学、河南大学等相关单位组建的省级甲骨文研究平台和传承甲骨文文化的应用平台。历经数千年,从沉睡地下的文献遗产,到学者书斋的拓本卜辞,再到课堂上跃动的字符,甲骨文穿越数千年而不朽,吸引着越来越多的年轻人走近它、爱上它。

         在一片乍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豫北村落,层层黄土之下,埋藏着理解中华文明的关键“钥匙”——殷墟。《诗经·商颂》记载:“商邑翼翼,四方之极”,被洹水萦绕的殷墟王城逐渐成为当时世界上最大的都市之一,时称“大邑商”。殷墟也是中国第一个有文献记载并为考古发掘所证实的商代都城遗址,由王陵遗址、宫殿宗庙遗址、洹北商城遗址等构成,这里出土的以甲骨文、青铜器等为代表的丰富文化遗存,全面、系统地展现出三千多年前中国商代都城的风貌,确立了殷商社会作为信史的科学地位。

         2006年,安阳殷墟被列为世界文化遗产。

         世界遗产委员会评语:殷墟考古遗址靠近安阳市,位于北京以南约500公里处,是商代晚期(公元前1300至1046年)的古代都城,代表了中国早期文化、工艺和科学的黄金时代,是中国青铜器时代最繁荣的时期。在殷墟遗址出土了大量王室陵墓、宫殿以及中国后期建筑的原型。遗址中的宫殿宗庙区(1000米×650米)拥有80处房屋地基,还有唯一一座保存完好的商代王室成员大墓“妇好墓”。殷墟出土的大量工艺精美的陪葬品证明了商代手工业的先进水平,现在它们是中国的国宝之一。在殷墟发现了大量甲骨窖穴。甲骨上的文字对于证明中国古代信仰、社会体系以及汉字这一世界上最古老的书写体系之一的发展有着不可估量的价值。

         在赫赫有名的殷墟宫殿宗庙遗址旁,一步之遥的是安阳市小屯村,有一座凝聚着张四平祖辈足迹、家族心血与未来期待的“殷墟甲骨文出土史馆”。在这里,我遇见了第四代守护者——张栋梁,一个腼腆的小伙子。谈起安阳甲骨文出土的历史,他的眼睛闪闪发亮,兴奋与激情扑面而来。张家四代人,默默守护着殷墟,毕生致力于甲骨文事业,书写了一个家族跨越百年的光辉篇章。

— 一片甲骨惊天下

         3600多年前的一天,商王带领他的军队浩浩荡荡去召塞巡视。他们进入麦山山麓,捕获到一只长有锋利尖角的猛兽——兕(sì)。商王对下属官员“亚”进行了赏赐,并将此事用文字记录下来,同时镶嵌上珍贵的绿松石。于是在殷墟博物馆新馆中,便有了我国博物馆现存唯一一件文字镶嵌绿松石的甲骨。一片甲骨,一些符号,让我们触摸到了3600多年前的中国。  

  殷墟甲骨共有三次重要发现,分别是殷墟内出土数量最多的完整窖藏小屯YH127坑、具有明确年代的小屯南地甲骨、史料价值独特的殷墟花园庄东地甲骨。殷墟甲骨直接证实了古史记载中“商”王朝的存在和安阳小屯为殷商王朝的王庭,将中国信史的上限提早了千余年,开启了殷墟90多年的考古与历史研究历程,促进了中国传统文字学的革新与发展。

         有字甲骨最早被河南安阳小屯村的村民们找到,当时他们还不知道这是古代的遗物,只当作包治百病的药材“龙骨”使用,把许多刻着甲骨文的龟甲兽骨磨成粉末,浪费了许多极为有价值的文物。1899年,“甲骨发现第一人”,“甲骨文之父”,著名金石学家王懿荣在北京发现中药店中所售龙骨上刻有一些很古老的文字,意识到这是很珍贵的文物,开始重金收购,进而考证出这些“甲骨文”是商代的文字。1900年八国联军入侵北京,王懿荣以身殉职,甲骨转归刘鹗所有。后罗振玉等学者多方探求,得知甲骨来自河南安阳小屯村,于是多次派人去那里收购甲骨,并对其上文字作了一些考释,认为小屯就是文献上所说的殷墟。自1928年至1937年止,近十年間,先後進行了十五次的發掘。1950年新中国建立不久就开始了重新挖掘,直至1976年发现了商王武丁王后“妇好”的墓。历经十年我国考古队已经获得了15万片甲骨文,殷商甲骨文字约5000字,但真正被释读出来的字数不到2000字。

         甲骨是中国商周时期用于记录占卜内容和其他文字的龟甲和兽骨的总称。龟甲以龟腹甲为主,骨主要指牛肩胛骨。殷墟甲骨文忠实而严谨地记录了商代政治、经济、文化、社会等方方面面。比如在科学技术领域,甲骨文对商代日食和月食均有明确记载;商代还有较为先进的阴阳合历历法,颇有利于农业生产;在医学方面,甲骨卜辞记载了许多疾病的情况和名目,对人类疾病有了一定的分类,甚至已经可以预测分娩时间……这镌刻在龟甲和兽骨上的一笔一画,呈现出殷商文明的灿若星河。民国十年(1921年)12月25日,史学家陆懋德在北京《晨报副刊》发表的“甲骨文之发现及其价值”中首次提出“甲骨文”一词。随后,王国维、郭沫若、董作宾等人陆续在著作中使用,该词逐渐被学术界和大众认可,成为通用的名称。对甲骨学贡献最大的四位学者,因为他们的字号中包含了“堂”字,因此被称为:”甲骨四堂,罗董郭王”,他们是:罗振宇,号雪堂;董作宾,字彦堂;郭沫若,字鼎堂;王国维,晚号观堂。

         第一次甲骨文的重要发现是在1936年,当时发现了甲骨17096片。这个发现非常偶然。1936年是殷墟的第13次发掘,原来计划要在6月12日结束,正好在6月12日那天下午4点多钟,主持发掘的王湘先生在127坑边上用小铲扒拉,发现一些小的有字的卜甲,于是赶忙清理,结果越清越多,清出了3000多片小卜甲。经统计,127坑发现刻辞甲骨17096片,绝大多数是卜甲,卜骨只有8片。特别重要的是,完整的卜甲有300多版。127坑出土的甲骨文内容特别丰富,涉及商代的政治、经济、文化、社会生活、宗教信仰等,对甲骨学本身的研究和商代史研究都有非常重要的意义。参与整理127坑的胡厚宣先生,撰写了《甲骨学商史论丛》初集、二集,在学术界产生了很大的影响,将甲骨学与商史研究向前推进了一大步。

         第二次甲骨文的重要发现,是1973年小屯村出土的甲骨。1972年12月下旬的一天早晨,小屯村农民张五元带着甲骨匆匆忙忙到发掘工作站,次年从3月到8月,从10月到12月,一共在小屯村南发掘了8个月,共出土卜5260片、卜甲75片,基本完整的牛肩胛骨有100多版。

         第三次甲骨文的重要发现是1991年在安阳市城建局要殷墟博物院门前修路。修路前请考古队进行钻探,钻探队在花园庄东地100米的地方打了很多探眼,其中有3个探眼,用洛阳铲在2.9米深的地方,探测到泥土中有卜甲,上面都有钻灼的痕迹。初步判断,地下应该有一个甲骨坑。编号为花东H3。花东H3坑共出土甲骨1583片,包括有字甲骨689片,其中完整的有字卜甲300多版,可以与127坑相媲美。此坑甲骨内容特别重要,最大的特点是,该坑卜辞的主人是与王有密切关系的高级贵族。卜辞内容非常新颖,对非王卜辞及商代家族形态的研究有非常重要的价值。

         有人曾说“东周之前无信史”,因为《春秋》一书记录了2000多年前的东周历史,而之前的商文明曾被认为是传说,直至甲骨文被发现,才有力地证明了殷商王朝的存在,把中国信史向上推进了约1000年。

         地处甲骨文的“故乡”,安阳师范学院自20世纪80年代起深耕甲骨文研究,学校拥有甲骨学研究领域全国唯一的教育部重点实验室和教育部创新团队,建有河南省高校人文社科重点研究基地——甲骨学与殷商文化研究中心,成立甲骨文活化利用中心,建成全球最大的甲骨文大数据平台“殷契文渊”。学校牵头组织实施全球甲骨文数字回归计划,散落海外的7片甲骨今年8月首次以数字化形式回归。

         甲骨文是汉字的源头。汉字经甲骨文、金文、篆书、隶书、草书、楷书、行书一路变革,从未间断。在已知的世界四大古文字体系中,唯有以殷墟甲骨文为代表的中国古文字体系,穿越时空,将生命延续至今。

— 四代人薪火相传

         3600多年前的一天,商王带领他的军队浩浩荡荡去召塞巡视。他们进入麦山山麓,捕获到一只长有锋利尖角的猛兽——兕(sì)。商王对下属官员“亚”进行了赏赐,并将此事用文字记录下来,同时镶嵌上珍贵的绿松石。于是在殷墟博物馆新馆中,便有了我国博物馆现存唯一一件文字镶嵌绿松石的甲骨。一片甲骨,一些符号,让我们触摸到了3600多年前的中国。  

         殷墟甲骨共有三次重要发现,分别是殷墟内出土数量最多的完整窖藏小屯YH127坑、具有明确年代的小屯南地甲骨、史料价值独特的殷墟花园庄东地甲骨。殷墟甲骨直接证实了古史记载中“商”王朝的存在和安阳小屯为殷商王朝的王庭,将中国信史的上限提早了千余年,开启了殷墟90多年的考古与历史研究历程,促进了中国传统文字学的革新与发展。

         1928年6月,当时中国的最高学术研究机构——国立中央研究院(简称“中研院”)成立。同年10月,中研院历史语言研究所(简称“史语所”)成立,当即委派“甲骨四堂”之一的董作宾前往殷墟考古,在小屯村拉开了中国考古人科学发掘殷墟的序幕。张四平的爷爷张学献,是小屯、花园庄、王裕口等7个村的村长,张学献协助考古队招募工人,保障后勤。翻看殷墟前15次发掘的相关文献资料和照片,都能看到张学献的名字在其中。那时,张家的菜地就是考古队的“试掘点”,张家的院子就是考古队的“工作站”。殷墟出土甲骨数量最多的YH127坑,就在张家的菜地里发现的。1949年后,张学献的儿子张树楷回到小屯村当教师,中国科学院考古研究所(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前身)也恢复了对殷墟的发掘并一直延续至今。张树楷是知识分子,受中华文化教育多年,他挂在嘴边的话就是“文物不是你家的、不是我家的,而是大家的、是国家的”。耳濡目染之下,第三代张四平从小就对殷墟考古产生了浓厚兴趣:“在考古工地边上一蹲就是大半天,考古队上班我就来,考古队下班我再走。”这一天,历史的机缘终于到来,1976年,著名考古学家郑振香带队在小屯村一带进行考古发掘,张四平响应村里号召,成为前去帮忙的工人之一,“挖了小半天,记了大半辈子”。当时的张四平还不知道,他这小半天帮工,竟然发现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位女将军”妇好的墓葬。

         商王武丁的配偶之一叫妇好,甲骨文中有上百条关于妇好的记载,她是一位母亲,是一位佔卜师,也许最让今人感到意外的是,她还是一位叱吒疆场的女将军。面积不大的墓室,未经盗扰,保存完好,出土了近两千件随葬品,其中有468件青铜器、755件玉器,是目前唯一能与甲骨文联系并断定年代、墓主人及其身份的商代王室成员墓葬。

         张四平参与了这个足以让他铭记一生的重大考古发现,这也激发了他想要将这些发掘故事留存于岁月中的想法。于是,他联系了国内外相关院所,致信曾参与殷墟发掘的考古学家的后人,整理并整合各种历史文献……从一个朴素的念头到一座小有规模的私人展馆,来来回回、寻寻觅觅,张四平及其家人花费了40年心血。

         2023年,凝结了张四平祖辈足迹、个人心血以及未来期待。中国社会科学院荣誉学部委员、中国殷商文化学会名誉会长王宇信为此专门题写“殷墟甲骨文出土史馆”。这个小院不大,位于小屯村中心偏东一点,分上下两层,唯有门口挂着的牌匾,透露着它的与众不同。步入院中,方知别有洞天。馆内迎来了一批又一批参观者,他们或好奇、或惊喜,目光中流露出对这段历史的深深敬意。

         如今,张家的第四代传人、张四平的儿子张栋梁,已接过传承殷墟故事的接力棒。他和父母亲一起,带领一支专门团队,面向中小学生开展殷墟研学与公益课堂活动,让更多年轻人了解这段厚重的历史。

         殷墟,这把开启华夏文明之门的“钥匙”,在波澜壮阔的百年考古历史之外,张家四代人虽默默无闻,却薪火相传,用他们的坚持与努力,勾连起殷墟考古发掘的历史脉络。

— “重片”的重生

         作为三千六百年前古人留下的一份礼物,每一片甲骨都弥足珍贵。但目前甲骨的研究主要依靠拓本图像,而非甲骨实物,所以拓本就是甲骨研究的根本出发点。很多时候一个字形、一条卜辞的清楚认知,就来自更全、更清的拓本材料。所以甲骨学家从不放过哪怕只有一个字的拓本。

         甲骨文中已知不重复的单字数量约为四千五百个,在过去的120多年中,甲骨学家前赴后继也只破译了一千多个,大部分甲骨文字仍待破译。中国文字博物馆曾在2017年推出了一项甲骨文考释竞赛,单字破解悬赏10万元。竞赛推出以来,只有来自复旦大学出土文献与古文字研究中心研究员蒋玉斌和清华大学出土文献研究与保护中心教授王子杨成功拿到过这笔奖金。与西方表音体系的古文字相比,甲骨文字的破解难度无疑要大得多。

         从甲骨文首次被发现至今,出土的甲骨实物约有十五万片。因为收藏、流转的缘故,大部分的甲骨都留下了多张拓本图像,被称为“重片”。甲骨重片数量繁多,效果互有参差,对其整理成为了一项重要的基础性研究工作,称作“校重”。然而,人工校重只能一一对照,费时费力,是甲骨文研究的一大痛点。正如《甲骨文合集补编》“前言”中所述:“这种对重、选片的工作,其烦琐、费工是局外人难以想象的。 ” 复旦大学出土文献与古文字研究中心研究员蒋玉斌认为:“甲骨校重与指出互见,是甲骨学重要的基础性工作。同一甲骨片,可能经过多次著录,各版本有早有晚,清晰度、完整度存在差别,需要加以关联、比对、研判。过去,这种工作完全靠学者凭经验、记忆零星举列,虽颇有得,但总体上耗时费力,也仍有大量未能指出的重出、互见现象。

         科技的发展为这一难题带来了突破。近期,微软亚洲研究院主管研究员武智融与首都师范大学甲骨文研究中心莫伯峰教授团队合作,提出了基于自监督学习的甲骨文校重助手Diviner,大幅提升了甲骨文校重工作的效率。系统穷尽比对了18万幅拓本,辅助甲骨学家在上百个甲骨文数据库中发现了大量甲骨重片,不仅复现了专家过去所发现的数万组重片,而且经过初步整理,已发现了三百多组未被前人发现的校重新成果。这项研究为甲骨文整理领域开创了人工智能与人类专家协作(AI+HI)的全新研究范式。校重助手Diviner已经远胜人力,今后此项工作的大规模开展,或将完全由校重助手Diviner这样的工具取代。

         甲骨文的著录方式经历了不断发展。从传统的拓本,到近代逐渐流行的拍照,再到摹本手绘这些无法拓印或拍照的甲骨图像,著录技术在时代的推动下逐步演进,近年来,3D成像技术也开始在甲骨研究中进行实验。如今,Diviner模型主要用于拓本的校重,未来有望拓展至照片、3D成像等更广阔的领域。

         人工智能正为甲骨文研究插上翅膀。随着校重助手如Diviner的广泛应用,繁琐而耗时的人工校重工作将逐步被高效智能工具取代,虽然Diviner 依赖于已有的数据,无法完全替代人类学者在判断和解读过程中的直觉与经验,但在这种“AI+HI”(人工智能与人类智能)的协同模式的加持下,甲骨文的整理与研究有望迎来新的黄金时代。

作者庞辉受邀参加纪念甲骨文发现125周年学术研讨会暨河南省甲骨文研究院揭牌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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