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大千的足迹 – 张大千加州趣事
作者 – 庞 辉
张大千是二十世纪最重要的中国画家之一，许多展览介绍和艺术目录都将他与毕加索相提并论。张大千掌握了可以一直追溯到九世纪的经典技法，通过绘画造型和浓重绚丽的色彩，结合欧美印象派和抽象表现主义等技巧于一体，奠定了他在近现代中国画巨人的地位。他惊人的绘画数量，多变的风格，以及传奇般的个人经历也使他名至实归。
张大千的艺术和人生，是以1949年为界，前后两段宏阔幽邃犹如大峡谷。张大千在“古意”和 “新意”兼具上做出了开创性的贡献，在20世纪中国绘画史上无人比肩。
张大千1952年首次访美，开始把美国作为他艺术发展的重要舞台。从1967年起，他把加州卡梅尔作为他的安居地，起先住在邱氏旅馆的套间，与旅馆主人邱永和一家结为知己。这间旅社20多年前易主，现在名字叫Carmel country inn，张大千住的套房是3号房。男主人邱永和出生于辽宁沈阳，其夫人吴忠媖是清末著名革命将领吴禄贞的遗腹女。夫妻二人经营旅社并开办了中国艺术中心。中国艺术中心有大量张大千的字画和有张大千题字的古画。邱氏夫妇的女儿邱扶轮其时正值妙龄，博学多才，也一同跟着张大千习画，深得老师喜爱，张大千经常调侃她：“如果我给你题字，你这个画就值钱了”。
1967年7月，斯坦福大学艺术博物馆举办了张大千在加州的第一次个人画展，开幕式吸引了上千人参加，这在该馆历史上前所未有，连志愿者都被这阵势给吓倒了。这次画展的组织者是著名汉学家、艺术史家苏立文（Michael Sullivan）博士, 他是20世纪第一个系统地向西方世界介绍中国现代美术的西方人，是当代西方中国现代美学史研究的学术泰斗，也是张大千最重要的研究专家，曾经为张大千拍过一部彩色电影纪录片。
1968年夏天，张大千正式在卡梅尔购宅，将居所命名为“可以居”，相较于巴西住宅“八德园”的壮观，加州“可以居”显得朴素许多，但却不妨碍张大千在美国的交友生活。那时，他主要通过LAKY画廊卖画。这家画廊在卡梅尔SAN CARLOS 街上第5和第6大道之间。1967年8月， 拉克画廊（Laky Gallery）首次举办张大千画展，此后拉克画廊与张大千建立了长期合作关系，一共为他举办了三次个人画展。张大千的画作主要通过拉克画廊售卖，旧金山亚洲艺术博物馆、伯克莱艺术博物馆、斯坦福艺术博物馆等机构收藏的多幅张大千作品起初都是购自拉克画廊。虽然拉克画廊距离加州艺术收藏的中心还有一段距离，但它在把张大千的作品推介给非华人群体上发挥了重要作用。
1971年底，张大千在17英里海岸线边购置环荜庵，并扩建画室于1972年9月启用。环荜庵位於十七英里风景线的西班牙湾附近，海天浪色之幻美，古木悬崖之奇峭，为张大千心仪之地。
事实上，在1972年、1973年，张大千在加州的经济状况非常困难，当时他的画卖的并不很好，一幅四尺全开的作品，大概卖2000至3000美元，但是开销太大，这个时候他收藏的古代书画几乎全都卖光：《溪岸图》卖给了王季迁，八大山人卖给了王方宇，石涛册页卖给了赛克勒，题词上说：“大风堂仅余石涛之一册，亦以易米矣，北人道兄当为我慨叹也。弟爰， 六十二年癸丑嘉平月。”大意是说：这本册页一直跟随着自己，但是因为家里开销太大，只好强忍卖掉。
加州时期的所有画展中，1972年11月在旧金山亚洲艺术博物馆（当时名叫“亚洲艺术文化中心”，1973年改名）举行的张大千“四十年创作回顾展”影响最大。开幕式当天尽管遭遇暴雨，仍旧吸引了3000多名各界人士和社会名流到场观摩，而且，这是亚洲艺术博物馆第一次展览在世艺术家的作品，反响特别强烈。
1974年，加州斯托克顿市的太平洋大学授予大千名誉博士学位。在学位授予典礼上致辞的，是著名翻译家和剧作家姚莘农先生（即姚克，1905—1991）。
1976年，移居台北。
我退休后，到加州首先就想寻找张大千的足迹。也许是天生有缘，无意中于邱永和的女儿、天主教修女邱扶轮、人称sister 阿夏认识。2016年，跟sister阿夏交往一年多，她终于放下戒心，拿出家族珍藏多年的书画给我看，并考验我的眼光。我几十次登门拜访，联谊沟通，努力争取、说服了邱扶轮，集中整理张大千的作品以及邱氏家族珍藏的大量书画。在书画整理期间，我对邱氏家族的每一张藏画做了甄别和鉴定，并分批归类。在sister阿夏去世前的三年内，我亲自上手接触邱氏家族 的收藏精品 87 幅，和邱扶轮修女一起整理和研究张大千当年的作品创作经历和生活轨迹，对张大千作品进行解读与注释。邱氏家族藏画有文征明、陶成、马守贞、恽寿平、傅抱石、张大千、徐悲鸿、齐白石等各大家，其中有张大千的巨幅潑彩《巻去青靄望水天》，该画尺幅巨大，泼色厚重。大量的石青、石绿汇聚于画面右端，青绿下面还隐约可以看见浓墨托底，色彩较之后的青绿山水更为厚重。作品由邱永和的“中国艺术中心”收藏，从未公开展出或出版于任何刊物中，2018年在苏富比“邱氏家族珍藏中国画”专拍中，以655万美元成交。事后，具有国内外影响力的张大千研究专家程恩嵘先生说，这幅巨作如放在今天中国拍卖，一定会超亿元成交。
2017年，sister阿夏因糖尿病和肺炎突然病逝，来不及交代，来不及告别，留下很多遗憾。邱扶轮一生省吃俭用，关爱非洲、海地儿童，她的愿望是将拍卖书画所得款全部捐献，成立海地关爱儿童基金会，我深受感动。我长期从事慈善事业，愿意帮助她共同完成夙愿，然而这一切都随着sister阿夏的突然离去随风而逝，只留下中华文化瑰宝千古流传。为了纪念这一段交往，我于2018年春季参加了苏富比邱氏家族艺术品拍卖，购得陶成的《竹菊野兔》，以了却心愿。
从1952年张大千首次访美起，便开始把美国作为他艺术发展的重要舞台，其后他从1967年至1976年，定居加州9年，张大千在美国有过12个画展，以加州最多，达到了创作的鼎盛期。在如今的艺术品拍卖中拔得头筹的那些泼墨泼彩大作，多是他在这个时期所为。八徳园后期（1963-1968）与加州前期（1967-1970）有叠合，这一叠合期是张大千泼彩的高峰期，加州的气候和阳光给张大千带来一种非常奇特的体验。他居住的十七英哩海岸线即卡梅尔的海洋水色变化和云雾，成为他绘画中的最有激情的创新题材。这是张大千在海外最有创造性、泼彩臻至化境的时期。在卡梅尔的张大千，在起初的文化焦虑和碰撞中，将自己的风格从“师古”、“师自然”发展到了“师心”的高度，又用他新的随心所欲，为世界奉上了自由奔放的泼彩大千世界。
在加州，张大千的生活非但不寂寞，还很热闹。其中重要人物侯北人先生，是张大千最核心的朋友圈之一。这个侯先生可了不起，他现年105周岁，在加州享有很高的声誉，任美国中华艺术学会首任会长、永久性名誉会长。他1940年拜黄宾虹为师，1945年专程赴重庆金刚坡拜访傅抱石，1960年结识张大千。张大千到了卡梅尔，两家互动交往，成了常客，张大千在环荜庵经常设宴招待，交流书画。他曾联系吴作人、刘海粟、李苦禅、吴冠中、朱屺瞻、陆俨少、宋文治、魏紫熙等一大批大名家到美国举办画展，藏有许多名家大作和珍贵书信史料，可以说侯先生是海外中国书画生机盎然的见证者。
对于加州来说，张大千是个过客，但因为他留下的作品，他成为这里永久的居民。这些年来，不断有相关画展在这里举行，今天以至未来，在旧金山亚洲艺术博物馆，在硅谷亚洲艺术中心，张大千研究和他的艺术生命始终列入规划，经久不衰，代代相传。
五百年来一大千，再过五百年，大千还是大千。在蒙特利半岛孤傲的松柏下盘桓的长髯老人，仿佛从未远离这块热土。
庞辉
庞辉，现任中国江苏省国际文化交流中心顾问、美国硅谷亚洲艺术中心顾问、四川省张大千研究中心研究员，长期从事中国艺术品收藏与研究，专注于书画、佛像、瓷器、古典家具等领域，尤以张大千及金陵画派研究见长。 三十五年来，庞先生深耕中国艺术文化的传播与整理工作，策划并主编《甲骨存真》《红楼选梦》《纸醉泾迷》《中国南朝陵墓石刻》等“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系列丛书”，在北美成功出版推广。其英文专著《燃烧的激情——傅抱石艺术与人生》于傅抱石诞辰120周年之际面世，深受中外读者欢迎。 他热心文化交流，实地探访敦煌莫高窟，对张大千敦煌时期壁画临摹艺术有深入研究。2021年主编的《世界的大千》被美国国会图书馆永久收藏，2025年又推出甲骨文系列丛书，致力于推动中华文明在国际上的认知与传播。 作为一位学者型收藏家与策展人，庞辉先生以其深厚的文化素养与独到的学术眼光，在中外文化艺术交流领域做出了积极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