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千与莫高窟——穿越千年的对话

作者 – 庞 辉

          张大千是20世纪中国画坛的伟大传奇,他受曾熙、李瑞清等名师影响,用画笔穿越千年,曾于1938年、1939年、1940年谋划去莫高窟考察壁画,1941年成行,历时两年七个月,临摹276幅莫高窟壁画,不仅为后世保留宝贵图像资料,也彻底改变了他自己的艺术轨迹。

敦煌莫高窟

- 敦煌初见:蒙尘中的惊鸿一瞥

         1919年的秋天,上海著名酒楼“小有天”热闹非凡。从日本留学归国不久的张大千在金石学家、书法家朱复戡先生和二哥张善孖引荐下,正式拜曾熙、李瑞清为师,两位巨擘是“南曾北李”书画双子星。

         张大千的这两位恩师跟他说,若要突破晚清以来文人画空疏衰弱的格局,必须回溯更早的艺术高峰,找到真正的源头。敦煌莫高窟正是保存中古时期——尤其是隋唐时期——绘画传统的宝库,是中国艺术“正脉”所在。书画名家叶恭绰也曾郑重告诫张大千:“欲求中国艺术之源,非赴敦煌不可。” 

         自1936年起,张大千便萌生前往敦煌的梦想,并于1937年、1938年间多次筹划敦煌之行的宏大计划。1939年冬,他在成都结识李丁陇,观其所摹敦煌壁画,深为北魏线条之流转、盛唐赋彩之华美所震撼。其时张大千隐居青城山,素有“好入名山游”之癖,此番心境更添澎湃,于是下定决心,亲赴敦煌临摹壁画。

         人们都知道,莫高窟的近代文化价值重估与张大千密切相关,但鲜为人知的是,这位“五百年来第一人”的艺术转向,实则缘起于另一位被历史尘埃遮蔽的拓荒者——李丁陇。1937年夏,这位32岁的河南青年、上海美专毕业生,召集十三位师生,意气风发的从宝鸡乘马车出发,沿着唐僧取经的路线西行。气候越来越差,道路越走越坏,头上是白雪皑皑的高山,脚下是万里冰封的四野,凛冽的寒风穿透了他们的肌肤,他们一个个在马背上和骆驼峰中颤抖不止。在酒泉,和李丁陇一起继续西行的只有刘方,因为他是敦煌人,想回家与亲人团聚。客栈里,李丁陇与刘方对饮两人,真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到达莫高窟之后,李丁陇就一头钻进洞窟不停地临摹。这里的生活和工作条件极其艰苦,没有水、米、面等生活物资,李丁陇以青稞充饥度日,在一个又黑又阴冷的洞里安了家,洞里待上一个小时就冻得挨不住了,他就把被子披在身上,坚持临摹壁画。尽管如此艰难,李丁陇还是坚持临摹到次年5月,用了8个月时间,完成了宏大浩繁的《极乐世界图》临摹草稿和100多张单幅画,还有不计其数的飞天、藻井和佛手图案。

         1939年8月,李丁陇历尽艰辛回到西安,举办了“敦煌石窟艺术展”,高2米、宽15米的《极乐世界图》长卷震动艺坛——这幅早于张大千敦煌画展三年的作品,恰如凿开冰层的第一把铁镐。

- 首次入窟:身入古境,心入千年

         1940年初,张大千托谢稚柳卖画筹措去敦煌资金,10月,便迫不及待的携三夫人杨宛君、长子张心亮、次子张心智从成都坐汽车出发,计划北上取道广元、天水、兰州前往敦煌。可天有不测,刚参观完千佛崖石刻,正准备去麦积山,在旅馆里接到三哥张丽诚发来的电报,说二哥张善孖去世。张善孖是张大千的二哥,二人少年从母学画。1917年元月,18岁的张大千东渡日本,在京都学习染织工艺,兼学绘画和治印,或许就在此时,同在京都陪读的张善孖发现了大千的绘画天赋。他将金石书画参考资料全寻来给大千学习,并加以指点。张善孖比张大千大17岁,是他如父亲般指引张大千走向艺术之路。张大千禁不住热泪长涕,匆忙返回重庆。在张善孖的追悼会上,同来吊唁的中央大学艺术系主任吕斯百,力荐其助理孙宗慰跟随张大千赴敦煌考察。

         1941年3月,张大千重整旗鼓,在重庆黄家垭口“中苏文化协会”礼堂举办 “张大千画展”,为期三天,展出书画作品一百余件,为赴敦煌募集资金。4月8日,张大千携三夫人杨宛君、次子张心智携带五百多斤行李乘坐成都欧亚航空公司抵达兰州,孙宗慰(徐悲鸿学生)在兰州汇合同往敦煌。张大千先往青海塔尔寺参观,在塔尔寺结识了藏族画师昂吉、裕襄、三智、夏吾才让与杜杰林切,为他们日后的合作埋下伏笔。

         5月9日,张大千一行从兰州出发,沿河西走廊西行,5月30日抵达榆林窟,6月初入住莫高窟上寺。原计划观摩三个月,然而抵达当日清晨,他提着马灯钻入洞窟,一看便是一整天。出洞后,他惊叹道:“了不得,太了不得了!比我想象的伟大得多!恐怕留半年还不够!”结果,这一待就是五个多月。

         在这里,张大千按祁连山水流方向,自南向北、由左至右、再折回向上,对莫高窟进行系统调查,路径如同英文字母“双线E”。他对有壁画、塑像的洞窟逐一编号,一门一号;大窟内的小窟则作为附属标注,不单独编号。最终在调查492窟的基础上,共编定309号,并据此撰写成二十余万字的《敦煌石室记》。

         6月中旬,张大千开始临摹敦煌莫高窟壁画。这是一项极为艰辛的工程。张大千一行所居为上寺旧庙,简陋至极,无床无家具,他只得亲绘沙发、画案、桌椅草图,托人寻找木材制作。洞窟积沙淤积严重,耗时三个月才清理完毕,还需修复栈道以便通行。为改善生活,他们自行开垦荒地种菜、养家禽。因藏、回、汉民族饮食习惯各异,张大千特设三灶分炊。冬季气温骤降至零下二三十摄氏度,众人需前往两百里外的沙漠拾取枯木,供炊煮与取暖。

         作业条件更为艰苦。夏日洞内寒冷,需穿棉衣;冬季滴水成冰,墨水常常结冻,画工冻得手足肿裂。洞窟狭窄,画布与人体难以施展。壁画年久模糊,临摹时需极度专注,耗神耗力。为争取时间,大千常在昏暗烛光下夜以继日地工作。最为棘手的是画材短缺,尤其颜料和画布日益紧张。加之他过去多用传统国画颜料,对矿物质颜料掌握有限,往往调出的颜色上墙后与原作色彩大异其趣,需不断试验调整。

         这年秋天,为筹募赴敦煌经费,张大千就将他们在敦煌临摹的首批作品二十余件唐代壁画单身人像,委托友人寄往四川成都,举办《张大千西行纪游画展》,轰动一时,褒贬不一。

         1941年10月5日,于右任(著名书法家)、高一涵(书法家)、卫聚贤(考古学家)视察河西走廊,前往敦煌。当晚中秋,张大千设宴款待众人,赏月吟诗,借此机会,张大千向于右任提出设立敦煌管理与研究机构的建议。

         1942年9月18日, “国立敦煌艺术研究所”正式设立, 1943年2月,法国留学归来的常书鸿乘卡车沿河西走廊赴敦煌,再转乘骆驼抵达莫高窟,正式展开保护与研究工作。那时,张大千还在莫高窟,对他说:“我先走了,而你却要在这里无穷无尽地呆下去,这可是一个长期——无期徒刑呀!”

         张大千离开敦煌前,将三年多来调查所得的研究资料悉数赠予敦煌艺术研究所,还特别绘制一幅“野蘑菇地图”送给常书鸿,标注沙漠中可供采集食用的野蘑菇生长地,堪称雪中送炭,常书鸿感念至深,称之为张大千留给敦煌工作人员的另一件“宝物”。

- 重返莫高窟:绘笔与信仰的交融

          1942年1月,张大千与孙宗慰离开敦煌,经武威前往青海西宁,在塔尔寺停留三个月,向藏族画师昂吉等人学习制作画布、加工金粉、研磨矿物质颜料等技艺。塔尔寺以壁画、堆绣、酥油花三绝闻名,所用矿物质颜料与莫高窟壁画色彩极为相近,烧制的木炭条更是顺手易用,金粉处理技艺也令张大千称奇

          5月张大千从塔尔寺聘请了五位喇嘛画师昂吉、裕襄、三智、夏吾才让和一位小喇嘛杜杰林切共赴敦煌协助。为保障工作顺利推进,张大千托友人从塔尔寺、西藏(据称经由印度或缅甸进口)、西宁、兰州等地大量采购画布、矿物颜料、纸笔胶粉及生活物资,途经西宁、武威、张掖、酒泉、安西,浩浩荡荡返回敦煌。

          中旬,抵达敦煌后,张大千安排五名西藏画师担任临摹主力军,同年,大千六侄张心德,门人萧建初、刘力上,知交谢稚柳等人也赶来相助。历时十个月,临摹了276幅敦煌莫高窟壁画。

          摹制壁画时,张大千组织严密、计划缜密,将大规模的壁画临摹工作划分为三组:一组由他与子侄及弟子组成,亲自负责临摹主像;一组由藏族喇嘛画师昂吉等人协助完成次要人物与场景;另一组则专司画布加工与颜料调制。

          在临摹的原则上,基本上是采取的复原临摹法,也是沿袭古人师徒多人合作的方式。但要将壁画转换到纸布绢等材质上,是大千临摹古人的一次全新尝试。从临摹的材质来看有纸本、布本、绢本、麻布本,这也与敦煌所藏画稿选用的材料相合。张大千每日天刚破晓便钻入石窟,因为只有在清晨,阳光能稍稍照进洞内,中午过后便陷入昏暗,有些洞窟更是漆黑如夜,必须点燃烛火才能作画。为了追摹那些巨幅壁画的气势与体量,藏族画师昂吉等人为他缝制十二丈长的大画布。大千仿效古代画工的作法,一手执烛、一手运笔,把唐人绵长而畅若流水的线条,搬移到画布之上。五位喇嘛画僧先将画布衔接得天衣无缝,再绷在木框上,为了易于着笔,要涂抹胶粉三次,用大石磨砑七次,才算完工。同等重要的任务是调制颜料,颜料全部采用天然矿物原料:朱砂、朱磦、朱丹、赭石、土红、石黄、雄黄、青金石、银朱、石青、氯铜矿、石绿、铜绿、滑石粉、高岭土、白垩、云母、蛤粉、方解石(生石灰) 等,色泽饱满、经久不褪,佛教壁画的颜料自有其传统,绝不是传统中国画工所熟习的。

          张大千并不满足于纯粹写生或复制,他将临摹视为技法与观念的修炼,在学习古人中,探索出属于自己的语言与风格,通过对壁画表象的分析,力求恢复其原貌,尽可能推测和重现因时间侵蚀而褪色或破损的部分,使其妍媸立现,重构壁画之真容。强调“师古人之迹,先师古人之心”,融会贯通,达到“背得出、用得上”的境地,最终,“把古人的东西变为自己的”  

          在实际操作中,他让弟子将极薄的纸张用图钉固定在壁画上,进行描拓。许多壁画因年代久远有重层覆盖,他甚至采取剥离表层的方法以便更好地临摹。此外大千还喜欢在壁上题字,这也是留下诟病的证据之一,这些举动虽然促进了敦煌艺术的传播与再创作,却也对原壁画造成了不可逆的损坏。

          在那近三年中,尽管敦煌洞窟光线昏暗、空气稀薄、气温阴冷潮湿,但张大千乐在其中。他共临摹了276幅壁画,所用颜料多达千斤。大千先生不惜重金买了沙青、沙绿、赭红等颜料。这些比内地常用的石青、石绿、赭石的色度显得更加厚重。

          敦煌之行,让张大千取到了“真经”。他曾说:“我在敦煌临了那么多壁画,对佛和菩萨的手相,我一见便识,而且可以立刻示范,你叫我画一双盛唐的手,我决不会拿北魏或宋初的手相来充数,两年多的功夫没有白费哟!”徐悲鸿也赞道,“吴带当风,曹衣出水”者,大千先生已兼获吴曹之长。

- 敦煌印记:艺术生命的永恒回响

          张大千平生倾慕敦煌,视之为心中“恋人”。自1941年至1960年目翳不能自制的二十年间,他从未停止对敦煌壁画的临摹与再创,尤以1944至1949年为高峰。即使身在海外,他亦持续不断地完善与创作所临摹之作。

          回顾中国绘画史,自宋元之后,多为文人画占主流。文人画的作者大多具备深厚的文化修养与社会地位,追求超然物外之境,重在抒发个人思想情感,对“匠气”则颇为鄙弃。苏东坡的竹石、徐渭的泼墨葡萄、黄公望的山水、八大山人的怪石白眼鸟,无不表现画家内心的意趣。张大千早期的人物画也多承此风格,画风柔弱疏淡。直到亲临敦煌,他的风格发生了显著变化。

          敦煌壁画中的人物色彩丰富,面容饱满,精神刚健,远远超越明清以来人物画的纤弱格局。张大千曾说:“画人物最重要的是精神。”正是这种精神,使他笔下的人物展现出中华民族饱满旺盛的生命力,不仅在当时引人注目,至今仍具现实意义。敦煌壁画的色彩也给了他巨大启发。莫高窟壁画大量使用矿物颜料,色调古艳而大胆,色彩对比强烈,富有节奏感。经历敦煌之行后,张大千对色彩的理解跃上全新高度。传统中国画多以水墨为主,设色保守,色彩贫乏,源于文人画强调“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审美观念,也因此形成了不善用色的传统弱点。而敦煌壁画的金碧辉煌、浓艳丰润,极大丰富了张大千的色彩经验。他此后成为彩墨画领域的代表人物,晚年更开创泼彩技艺,堪称20世纪用色最为成功的艺术家之一。这种色彩语言的转变,显然深受敦煌壁画之影响。

          除临摹壁画外,张大千还非常重视对敦煌艺术的传播。其方式,主要有展览、出版物、学术推动三个方面。张大千推出的一系列临摹敦煌壁画展览长达27年(1942—1969年),1956年6 月 9 日至 7 月 31 日,法国巴黎赛努奇博物馆举办“张大千临摹敦煌石窟壁画展览”,展出张大千临摹的三十七幅敦煌壁画。在此期间,张大千与毕加索相晤于其位于法国南部戛纳的别墅。

          今天,收藏张大千临摹敦煌壁画的作品,以四川博物院与台北故宫博物院最具代表性。其中,四川博物院藏品达183幅,台北故宫博物院藏有62幅(包括一幅碣墨拓本)。

          张大千晚年以日本为跳板,走向国际艺坛。因视力受损(右眼失明),其画风由具象转向抽象,顺应当时“抽象表现主义”在世界艺坛的潮流,并成功确立其地位。他一生遍览中国古代绘画、敦煌壁画、日本浮世绘以及西方“立体主义”“野兽派”等艺术流派,融汇中西,既能精微临摹,又善于大胆创新,最终形成“大千山水、大千仕女、大千荷花、大千泼彩”之“大千四绝”。他被誉为“中国画坛五百年来第一人”,在近现代美术史上拥有无可比拟的艺术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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